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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球经济失衡可以治愈吗?

发布时间:2012年08月10日 | 字体放大 | 字体缩小

作者:姚 洋 | 来源:

金融危机发生的根源在于全球经济的失衡。但是,这种失衡为什么会产生?又是以何种机制导致了危机的爆发?这仍是一个待解的谜。

时下流行的看法认为,经常账户赤字国(主要是美国)的过度消费和经常账户盈余国(主要是中国)的过度储蓄是诱发危机的主要因素。表面上看,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,也很快获得学术界和政策制定者的接受。基于这种理解,学者们开出了一剂避免危机的“药方”:增加盈余国的消费和赤字国的储蓄。

确实,今年以来,赤字国似乎开始出现一些积极迹象,例如,美国国内储蓄开始上升。以此为证据,人们开始怀疑,随着美国过度消费的下降,以中国为代表的盈余国的出口导向增长模式是否还能持续:毕竟,如果美国人的消费下降了,出口国(尤其是中国和日本)还能向谁出售自己的产品呢?

不幸的是,美国的储蓄上升极有可能只是暂时性的;而无论愿意与否,盈余国仍然会延续出口导向的增长模式。

这是因为,全球经济失衡可能是世界经济分工这个长期因素所导致的。这个分工形成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,并在柏林墙倒塌之后加速扩大。

二战结束之后,美国和英国是资本主义世界中两个最强大的国家,但德国和日本很快加入其中,它们的不同之处是,美、英的比较优势在于金融和服务业,而德、日的比较优势在于制造业。在铁幕的另一面,以苏联为核心的经互会以及周边一些国家(包括中国)形成了另一种分工体系。柏林墙的倒塌,标志着新一轮全球化浪潮的开始,几乎所有国家都被卷入了以美国为核心的资本主义世界秩序,并且都在这个新的世界秩序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国际分工位置。

只要粗略对比一下当前经济失衡的双方,我们就可以看到新一轮国际分工的影子。处于赤字方的国家主要是美国、英国和澳大利亚,而这些国家都是盎格鲁- 撒克逊资本主义模式的典型。处于盈余方的国家则相对比较分散,但也可以看出大体上三类国家:传统制造业强国,如德国和日本;新兴的“世界工厂”,尤其是中国;石油输出国。

盎格鲁-撒克逊资本主义模式的特点是金融部门尤其是资本市场特别发达。哈佛大学经济学家安德雷·施莱佛和他的合作者发现,普通法国家(即盎格鲁-撒克逊国家)的资本市场远远比其他法律起源的国家的资本市场发达。尽管对这种法律起源说尚存争议,但是美国和英国的资本市场确实比德国、日本和法国更为发达,它们的银行系统也更具有活力——我在这里没有使用“效率”这个词,因为,在当下的情形下说美国的银行体系有“效率”,可能会引发歧义。

用标准的经济学术语来说,就是,盎格鲁-撒克逊国家的比较优势在于金融,即它们更加倾向于专业化生产“金融产品”,也就是金融服务,而它们的制造业则出现“空心化”现象。数据显示,金融部门对于美国GDP的贡献高达20%,而制造业的贡献只有10%。

传统的制造业大国(如德国和日本)在制造业方面具有比较优势,是因为它们积累了大量的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。这是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第一次分工浪潮的结果。从那时起,它们就开始大量生产制造业产品,以满足美国的消费需求。时至今日,它们的优势集中在高端消费品和高附加值的中间投入品上。

相较之下,新兴制造业国家——如中国——主要出口低端消费品。它们的比较优势在于廉价且较高素质的劳动力。通过融入世界经济体系,这些国家可以充分发挥其劳动力潜力。以中国为例,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成为中国经济发展的重要转折点,从2001年到2007年,中国的出口年均增长率达到28%,而上世纪90年代的年均增长率是15%。不出所料,中国的巨额外汇储备也是从入世之后开始迅速积累的。

如果从中国的视角来看印度,也许有人会感到困惑,因为印度拥有与中国类似的人口结构,但是它的经常账户却处在赤字状态。但是,导致这一问题的原因,极有可能是因为印度在参与全球化问题上的犹豫不决。在印度,不仅政府对劳动力市场的限制比中国更为严格,而且知识精英对待全球化的态度,也比他们的中国同行更为消极。事实上,如果我们比较一下印度和中国实施改革之后的贸易依存度——即贸易总量除以GDP,就会发现,印度一直在追随中国的开放路径。

石油输出国一直都是石油美元的提供者,它们的制造业部门规模很小,但它们的石油收入远远超出了进口消费品所需要的美元数量。过去十多年里发生的一个大的变化是,俄罗斯也加入到了石油输出国的行列。尽管是一个传统的制造业强国,但俄罗斯也没有摆脱“荷兰病”的困扰,经济结构日趋单一化,通货膨胀率长期保持在两位数以上。

总结起来,全球化促使各国专业化于具有比较优势的经济活动。那么,专业化生产又是如何导致经常账户的全球性失衡呢?根据正统的经济学理论,盈余国的财富增加会导致进口的增加,最终经常账户应该恢复平衡;同样,赤字国的高负债必定拉高利率,从而将导致借款减少,最终经常账户也应该重新找到平衡。但当前的现实是,盈余国和赤字国的经常账户不平衡长期存在。为什么?

为回答这一问题,就必须回到刚刚阐述的全球专业化分工。首先,我们看到,经常账户盈余国家都没有很发达的金融市场。即使是德国和日本,它们的资本市场也远较英美落后,而且,它们的银行业也不如英美发达,比如,信用卡在这两个国家的使用频率就远不如英美。出现这一现象并非偶然。对于盈余国而言,它们的分工集中在制造业和石油输出。相反,纽约和伦敦才是金融产品“生产”的中心。如同其他经济活动一样,金融也需要在最具效率的地方集中“生产”。因此,盈余国“辛辛苦苦”挣到的钱又重新流向赤字国。

但是,从国际分工的角度来看,这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:盈余国的金融市场不发达,无法将出口货物所获得的储蓄转化为国内的生产或消费,所以应该把钱交给赤字国,购买它们的金融服务。由此反观目前对于美国金融市场的普遍责难,我们可以嗅到一丝讽刺气息:盈余国之所以购买美元资产,恰恰是因为美国的金融市场充满活力,而本国的金融市场比较落后。想想中国的银行吧,我们要为排队浪费多少时间?又要为一个简单的服务付出多少费用?

(作者为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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